第48章 二者活其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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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丁戊年, 你回到望月村,搶走了娘所有的錢財,并殺了她, 是與否。”
唐皎的聲音詭異地冷靜下來,她如同往常一般審訊着犯人。話音一落,阮清溥的心,宛若被世上最鋒利的銳器刺着, 刀刀見血。
阮清溥身形不穩地轉身, 唐皎回避着自己的目光,她的逃避, 她的隐忍,夾雜着複雜的自卑。自卑中又混着矛盾的愛意,到頭來一切都變成了恨意。
“我怎麽會呢...唐皎,爹知道你怨恨爹, 可爹怎麽可能做這種事...”
周衡眼神閃躲, 方才的氣焰一點一點的消了下去。看客一片唏噓,怎麽也想不到唐皎的父親會是不二舵的爪牙。
“你右手背上有胎記,我不會記錯。丁戊年新春, 你潛入望月村,殺了阿娘。”
“我 沒有殺她!是她非要攔着我!我...我那年本來是想回去看你們娘倆的...你總不想看爹餓死在外面吧?你娘是鎮上最好的繡娘,怎麽可能沒有錢?夫妻一場, 她竟處處瞞着我,甚至不惜說錢要給你念書用。這種謊話誰會信啊...”
唐皎眼裏布滿紅血絲, 她握刀的手愈發緊, 阮清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殺意。
“爹那會兒被人追債, 他們說了,三日內還不上, 就要殺了我!唐皎,你也不想自己沒有爹吧...我都跟你娘解釋清楚了,只要我贏一局,你們就不用受苦了。她是自己磕在桌子上的,我怎麽可能殺人呢?”
“唐皎...爹這麽些年一直在找你,前些日子聽說六扇門的大人來長遠縣了,爹一聽,那位大人的名字和你一模一樣。本不敢相信,後來又聽說的确是女子,爹就知道是你。”
“唐皎,你是我的女兒,你不能讓別人欺負到你老子頭上啊!爹保證以後好好待你,唐皎,快讓這群下人放了我...”
周衡說罷瞪了眼壓住自己的官兵,警告道:“看什麽看,還不放了我?六扇門的門主是我女兒,你敢動我?”
官兵不為所動,沈朝故作驚訝地看向唐皎,“唐門主,他真是令尊大人啊,是我冒犯,這就讓人将他放了。”
“哼!不二舵為非作歹,憑什麽仗着和唐大人有關系就能脫身,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?”
“就是,唐大人如果保他,誰來償還逝去的人的命?”
“可天底下哪有弑父的道理,畢竟是他女兒,就算忍着唾罵也得保住自己父親啊。”
“呸!周衡算什麽東西,一個為非作歹的賭徒,憑什麽走狗屎運。”
“....”
官兵松開周衡的胳膊,男人起身甩了甩胳膊,沒好氣地瞥着圍觀人群,不滿罵到:“叫什麽叫!小心唐皎把你們全部抓起來!”
衆人氣憤,但礙于唐皎在場,也只能小聲議論着。
“唐皎,不要上當,此事交給我,你不能殺他!”
阮清溥壓低聲音勸告着,唐皎并未施舍給她任何回應,她拖着沉重的身軀,走向長弓處。阮清溥看出她的意圖,她一咬牙,沒有任何預兆的,以衆人看不清的身法,逼近周衡。
衆人哪裏見過這等輕功,有人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,以為自己出現幻覺。周衡皺眉,沒等開口,寒光一躍,血濺三尺,染髒阮清溥的衣角。
所有的聲音停止,荒涼的秋風卷起沾染鮮血的落葉,劍刃滴落着血滴。
“你怎麽配...讓她難過...”
她的聲音太輕,輕的只能讓即将離開世界的男人聽到。周衡不可置信地捂住脖頸,血液漫出他的指縫,他緩緩倒地,不甘地望着不遠處的唐皎。
唐皎腦中的弦斷裂,她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,後知後覺反應過來。月清瑤的身份,瞞不住了。沈朝的局,她将自己推開,獨自承受了一切。
不...不...
唐皎踉踉跄跄地向前,阮清溥最後望了自己一眼,半是遺憾半是眷戀地沖自己輕笑。不...不要...不要離開自己...
在官兵包圍之前,阮清溥不做停留,踩着輕功離開是非之地。
沈朝的局,是沖着她和唐皎來的。要麽,唐皎弑父,令天下人诟病。要麽,自己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了男人,屆時,無論自己是不是月清瑤,都會和唐皎染上關系。
她和唐皎,在此刻開始,只能存其一。
*
通緝令不出三日貼滿寒州大街小巷,詭秘莫測的月清瑤被人揭開面具,暴露在衆人視線中。通緝令的畫像,出自,唐皎之手。
短短半月,大批陌生面孔湧入寒州。為賞金而來的江湖人,受命來此的官家人,日日徘徊在角落,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。
各處官道被封鎖,戴着鬥笠的墨衣女子久久伫立在告示前。
“盜聖月清瑤為什麽會來長遠縣?”
“早就聽聞她和唐大人勢如水火,眼下她殺了唐大人的父親,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麽?”
“你沒聽過月清瑤的事跡嗎?她劫富濟貧,不知幫了多少百姓。”
“可唐大人也從不和官家的人同流合污,聽人說,月清瑤一直僞裝在唐大人身邊,就是為了找機會殺了她。”
“她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?能恨到這種地步?你那日沒去,都不知道血濺的多高!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啊。”
“我呸,周衡哪有資格碰瓷唐大人,他死了才好,免得膈應唐大人。反正我覺得月清瑤殺了周衡沒錯。”
“月大俠又不是因為殺了周衡才被通緝,京都抓她好幾年了,連她長什麽樣子都沒搞清楚。我倒覺得。唐大人沒準一早就認出她,就等着将她困在寒州,來個甕中捉鼈。”
“唉,天意作祟,非讓好人死。要換個人被通緝,我們這群人不知道得提心吊膽多久。但月大俠被通緝,我根本不擔心。”
女人左顧右盼,确定沒有官府人在場,才繼續說道:“但願月大俠能逃出去。”
“...”
墨衣女子遲遲沒有移步,她出神地盯着告示上的畫像。她太笨了,唐皎是捕快,是六扇門的捕快,怎麽可能不擅丹青之術。是否該欣慰,她把自己畫的很美,阮清溥苦笑一聲,默默離開了人群。
夜來了。當最後一片落葉從樹上跌落,阮清溥心情沉重地走在空蕩蕩的小巷。她想起自己的鬼面,認識唐皎前,她的鬼面從不離身。阿娘說過,如果無法克服恐懼,就得想辦法讓制造恐懼的人也感受到恐懼。
唐皎好像并不喜歡自己戴鬼面,其實...是自己不喜歡在她面前戴鬼面。戴上鬼面,她是月清瑤,勢必和她水火不相容。她不願她恨她,拒她。難道這是貪念嗎?如果不是,老天為什麽針對自己。
老天究竟知不知道,為了靠近唐皎,自己做了多少。
淅淅瀝瀝的雨點毫無征兆落下,打在阮清溥的鬥笠上。她緩緩擡手接住了一滴雨,冷,很冷。沒有歸宿的日子她過得太久了,當她明白孤身一人的日子需要去适應的時候她已經适應了落寞。
她想起離家出走的那夜,她恨阿娘的冷血,恨她根本不關注自己。恨來恨去,還是恨自己無論怎麽做都不能得到阿娘的認可。身處江湖,阿娘教自己自保之法,卻從不過問自己。
她們是最熟悉的陌生人。她問了太多太多人,祈求她并不是異類,世上這種關系是司空見慣的,所以她可以自欺欺人地不在意。可所有的回答告訴自己,她是異類。
想接近唐皎,沒有目的。她太乾淨,太善惡分明,可她都肯接納自己。
為什麽,為什麽自己那麽膽怯...明明那日,可以表明心意。喜歡一個人是丢人的事嗎?自己再三逃避究竟是為了什麽?是怕被拒絕,怕一切都是謊言...
想見她,不能見她。
雨越下越急,街上除她外再看不到其他身影。不知不覺間,她停在攬月軒,僵硬地擡起手,猶豫再三,還是敲了敲門。
無人回應。
她緩緩垂下了手,偌大的寒州,找不到容身之地。她轉身,一步一步走向雨夜。
身後傳來些許動靜,一把傘被舉過頭頂,花瓊對于她的到訪并不意外,她望着阮清溥沾滿雨滴的發絲,和她眼底無法忽視的落寞。
“進來吧。”
酒樓的門被合上,一盞燭火擺放在桌上,散着微弱的光。阮清溥取下鬥笠,靠在了長凳旁。她輕咳一聲,想打破僵局,半晌,也只能乾巴巴地說着:“好巧,你還沒有睡。”
“不巧,我一直在等你 。”
花瓊收下傘,靠在櫃臺上雙手環胸打量着阮清溥,阮清溥被她盯地無處遁形,輕嘆一聲道明了目的。
“姐姐是沈朝的人。”
花瓊不置可否,“你知道了,還敢來尋我?”
“我曾承諾過姐姐,會來找你....”
阮清溥弱弱說到,花瓊哼笑一聲,并未拆穿她的謊言。
“有什麽想問的?”
“姜禾...我沒有在沈朝身邊見到她...”
“她在總舵,并無危險。比起擔心她,妹妹還是擔心一下自己吧。”
“哦...沈朝為什麽想要我死?”
“她的目的不是你,而是你護着的女人。”
“唐皎?”
花瓊點頭,發覺阮清溥的憂慮更深一分,她忍不住戲谑:“心疼了?你應該慶幸,你對沈老板還有利用的價值。”
“我?”
雨滴順着發尾滴落,她如一只淋了雨的貓兒楚楚可憐,花瓊的心莫名被觸動。
“可唐皎不同。”
“為什麽?沈朝能容忍姜禾,為什麽偏偏想要唐皎死?”
阮清溥握緊衣角,迫切的尋求着答案。花瓊沉默片刻,因她的熱切。
“很簡單,她是官家人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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